我覺得重慶很熱。
「你是弟弟嘛?」唷,左很熱絡的叫我呢。
「大家都累了,快上車吧。」
那是一台救護車型的箱型車,駕駛座後有排小小的座位,勉強容得下一兩個乘客,再來隔了道牆,牆上有個小窗戶,從窗戶望去,後頭有兩排靠邊的長椅。
「弟弟,你跟小表弟坐。」
我望了一眼,一個十六七歲的憨厚小伙子。
「大姊,你坐前面」左對我媽說。
路很長很直,車上並沒有冷氣,很悶。
開著開著,咦?高速公路上怎麼會有人趕雞、有牛在亂逛、旁邊跟著放牛的牧童,還有人騎腳踏車,熱鬧得很。
公路進入市區後兩旁的住宅越來越多,還有人在路肩下棋泡茶。
「你們高速公路是這樣的啊?怎麼兩邊都是人。」
「唷,車子開得快,有風,涼快啊! 哈哈哈哈哈」
看他開心成那個樣子,我在一旁瞠目結舌。
夜晚的重慶很漂亮,處處都是燈,身處在大片的燈海之中,很美,可是我卻不知道這段旅程的終點在哪裡。
車子開出重慶,又進入郊區。
很早以前已經離開高速公路了,車子走上鄉間大馬路,兩旁全是參天的樹,在黑漆漆的晚上看起來很恐怖,看過台南的安平樹屋嗎?
感覺很像是所有的老樹都舉起手向我們的車子撲來。
走著走著,柏油路沒了,路況很差,這趟旅途真的是長途跋涉,很辛苦,我瞄了一下前座,媽睡著了。
突然,車熄火了,應該是路面太顛簸,把車子給抖熄了,哈!
司機和左一同下車檢查,趁這大好機會趕快跟表弟聊聊天。
我漫不經心的問:「這麼晚了外婆大約睡了吧?」
只見表弟用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瞪著我。
「外婆? 死啦!」
「那媽媽一個人在家啊?」
「你說我媽?她比外婆還早死呢。外婆八九年死的。」
我使眼色給媽媽,媽也聽到了,又使個眼色回來,叫我什麼都別講。

左一下衝上前靠在車窗旁,眼睛咕嚕咕嚕淨我們身上打量,像防賊似的。
「你們在聊什麼?」
我就不再問了,禿鷹正監視著吶!
沒啥事做,只好左顧右盼,就這麼盼了二十幾分,路旁偶而傳來敲擊的金屬聲音,鏗鏗鏘鏘。
樹叢裡全是工人,正在修築馬路旁的陰溝呢,每人肩膀上扛有扁擔、土鍬。
仔細看清楚週圍是什麼狀況,沒看還好,一看才知道這條路一邊是萬丈深淵,一邊是山壁,還沒個路燈! 你說絕不絕?!
左說:「弟弟你看看,你右手邊那條河。你聽說過嘉陵江嗎,你現在正沿著嘉陵江走呢。」
那感覺好像走在蘇花公路,騰雲駕霧的,前面一個跨河鐵橋上頭還有蒸氣火車頭在跑呢。
「唷! 這麼晚還有火車啊。」我很驚訝的這麼說。
「嘉陵江是很重要的運輸的管道啊,怎啦,台灣沒有火車嗎?」
媽的,被姓左的反將一軍。

好不容易,車子又發動了,大夥急忙上路。
風景不停不停的變,山路蜿蜒而上,爬過一個小山又一個小山,兩旁山坡上全是田,長滿農作物。
「這都長些什麼?」
「都是包榖哪。」
過了沒多久,作物變成美美,長出爬籐的葡萄。
只見赤腳捲起粗布褲打赤膊的年輕光頭男人,每人拿把土鍬在路上走,三三兩兩,一群群的。
「這些人晚上還工作?」
「這些都是犯人啊。」
「犯人不都是住監獄嗎?」
「這裡是勞改營,你想跑也跑不掉的,走出去就失去方向感,死路一條。」
糟糕,姓左的原來是管犯人的,那這部車不就是…..囚車?!
在四川又熱又悶的夏夜,我的背脊竟傳來陣陣涼意。

又走了一段路之後,窗外傳來奇怪的聲響,車子聽起來很像在雨水裡行駛,黏黏濕濕的,這才發現司機不知從何時開始根本沒開大燈。
「司機,車子又怎麼了? 怎麼一路聽起來像輪胎脫皮一樣啊?」
司機陰陰笑著說:「我沒敢開燈,怕嚇著你了。」
話才說完,他冷不防打開車燈。
地面上每兩三步就有一盤盤蛇,在乘涼哪! 車子沒開燈也沒法兒躲開牠們,直接一餅一餅壓過去。
那些黏黏糊糊的輪胎聲,那些倒楣的慘死輪下的血肉糢糊的蛇。

半夜一點,終於抵達目的地,北陪。
那條蛇路的盡頭,直直衝上山頂,山頂站著一棟雙拼的公寓,看起來好孤獨。
我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動物,獵人們正等著取我性命。
下車後,心裡竟慌起來了。
公寓頂裝著一個有夠昏黃的燈泡,我偷偷摸摸跟媽媽說這裡實在太恐怖,一定要把行李拿好,說著說著左一個箭步搶著提行李。
「欸欸欸,你是我的長輩不要幫我提行李,你快去扶我媽。」我開始一整個裝熟。
一跨進公寓大門就摔個狗吃屎,被山一般高的一堆乾柴給絆倒,像風騷卡門咬著玫瑰花一樣,我嘴裡咬著一根樹枝。
「幹嘛沒事把柴堆在門口?」
「柴火是用來燒水煮飯的,你們這幾天沖涼喝水全靠它啦。」
傻眼!

好不容易把裝滿身家性命的沉重行李搬上頂樓,一個矮胖中年婦女來開門,屋裡很凌亂,像香港舊社區公寓,天花板又黃又黑,彷彿這二三十年來煮菜的油煙都黏在上頭。
左搓著手掌,臉上堆著虛情假意的笑容心不在焉的介紹:「這是我續絃的太太,我們有兩個小孩。」
「表妹哪?」
「她已經嫁人啦,正在趕回來的路上呢,她住在產熊貓的地方,叫樂山,路途可遙遠的,趕來得要個兩天哪。」
我看姓左的停了一下,心裡不知琢磨些什麼。
「不如這樣吧,大家都累了,弟弟你去對門兒住,我家給大姊住。」
「那你們睡哪?」媽很好奇的問。
「我叫樓下兩家擠成一家,我們搬下去睡,這兒我最大啊,他們都得聽我的。」左一副得意樣。
我媽靈機一動,又仗著自己是長輩:「廷揚啊,這樣不太好,你們也累了,不如弟弟給我擠一擠。我年紀大了,晚上上廁所要弟弟背我,你們去對門住好了。」

姓左的給我介紹他們家廁所,一片片木板釘成的門,中間還有小指般粗的縫隙。
「洗手間在這吶。」
「那,你們家浴室在哪?」
「這是廁所也是浴室啊。」
我探頭進去端詳了幾秒鐘。
蹲式茅坑上頭有一根繩子,繩子連到水箱,是抽水用的。
「搬張板凳架茅坑上,熱水燒好了以後,坐在椅子上就可以沖涼啦!這不挺好嘛? 你們早點睡哦,明早帶你們見我的上級長官。」
左的臉上堆滿了哈巴狗般的笑容,我看了只想哭。 

把左給支開以後,我就去上廁所。
一拉,繩子斷了,而且也沒水,水箱是裝飾用的。
牆壁上佈滿水箱漏水留下來的繡,一大塊一大塊,沒一處完好的。
我不敢洗澡,怕稍微一動就會碰到那些陳年污垢,只好擦澡。我一邊擦一邊注意到,從茅坑還可以直接看到一樓呢,每次只要有人上廁所,大小便就會以重力加速度跌到底下的坑去。
噁死了。 
這一晚肯定睡不著覺,怕那一家共產黨來找上門來。
該想個辦法來對付他們。
母子倆先禱告,希望上帝保佑。
「別撕破臉,用錢吊他們胃口,他們還不是要錢。」
「完了,機票不能改……..沒關係,我們再去買一張新的,別驚動他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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